你是一只飞过红场的鸽子

   我要，用第一人称讲一个故事给你听。故事里有红场的鸽子，扇着冻僵的翅膀。有T城的霓虹灯，绿色那一支总是不亮。有岸这一边的大排档和牛肉面，有那一边的诗人塑像和老教堂。隔开我们的河叫做时光，讲完这个故事，我将遗忘。


    这个故事里有些是你知道的，比如1999年的润洁，伊卡璐

    1999年冬，T城的中心广场，我在等一个叫吴宪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潘婷吧？”

    我抬头瞪着对方，恶狠狠地说：“无聊！我叫舒蕾，不是潘婷。”

    这个叫吴宪的人偏过头，眼睛眯成一条好看的缝，细细地打量我，笑得很有些淫荡的味道。我想发脾气，心里却松松垮垮提不起。

    “你在一片黑色衣服灰色衣服的人中间走过来，白色外套被风吹起，我的世界瞬间明亮。”1个月以后我开始写日记给他，这是开篇的话，那时候我们已经很熟悉。而当时，我只是指指表说，你迟到了。男生还迟到，真没劲。他说我去买润洁了，保证用眼卫生你懂吗，你要用吗？我赶紧摆手说不要，我从小害怕眼药水。他就抬起头来，把那个绿色的小瓶子举过头顶，旁若无人地滴起眼睛来。

    我抬头看他，有些眩晕。

    “我看不见了，你拉我一下。”一滴液体落入眼睛，他突然大叫。有路人回头看过来，我被吓了一跳，犹豫伸出手去，被他一把拉住。于是我们姿势古怪地牵着手走在人来人往的夜市上，像一对普通的情侣。我不想在男生面前表现得小气，但是，这也太莫名其妙了。我扭来扭去的，说你放开我。 

    他说，你不舍得。他流露出小流氓的气质。

    我有些后悔答应帮窦小乔这个忙了，她只告诉我她表哥的朋友很像刘德华，并没有说像《旺角卡门》里的那一个。我清清嗓子对他说。“我是窦小乔的同学，她被老师抓去练习钢琴了。”

    他不做声。我又说，“我是替她来还书的。她说你明天要用。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，那人还是不做声，饶有兴趣地看着我，吐出一串烟雾。

    我咳嗽了两声，他站住了。我想这个人，多少还是有些善良的。但是他并没有扔掉烟，而是把烟夹在中指直立起来，目光严肃。我说你干什么，他说别出声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我用力甩了半圈，我从他的右边站到了左边。他继续抽烟，说，风向是朝这边的，呛不着你。他有半长的发，碎碎地在脸上荡下阴影。

    最后他对我说，“谁在乎窦小乔？谁在乎这本书？”

    当时我们在没有路灯的地方，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。

    我被迷惑了。

    那一天有很大很大的风，我18岁，刚刚开始学习化妆，用了许多劣质的粉底把自己打白。我甚至感觉不到风刮在脸上，好像戴了厚厚的丝巾。我庆幸自己这样做了，才能和他走过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条街，另外我希望他也没有看出来，那是我第一次和男生牵手。

    回到偏僻的宿舍用了不少时间，碰上室友婷婷，她说小蕾你怎么脸那么红呀，有个男的打了好多电话问你怎么还没回宿舍。

    是吴宪的电话，他说，“是我，明天一起吃饭好吗？”吴宪，你甚至不说你的名字，你甚至不说你打了42个电话，用了两个半小时才找到我。你甚至不说“你愿意和我约会吗？”我一直觉得，你身上是带着莫斯科的气质的，如此专断，如此自信，于是我失去了起码的判断，放淡了渴望被追逐的想法。觉得这样，就算是恋爱了吧。

    这个故事里有些是你不希望我知道的，比如BEYOND和黑白电视

    关于我和吴宪的故事，我已经讲不清楚了。5年的时间我一直在努力遗忘，到现在只剩下一些碎片。

    他曾经在外地的大学读书，而我们相识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家乡。我问他为什么辍学，他抬起头高声唱，“自由天空任我翱翔，飞过千山再飞过七重洋。”他说他要去莫斯科玩。

    他有大段的时间和我耗在一起。他混进我们的听力教室坐在我旁边，我在大耳机里戴着小耳机听歌，派他盯着老师。于是在叫到A FIVE的时候他拉过我的MIC回答问题。我不知道他英文那么好，一直到后来听力老师还偶尔惆怅，A FIVE那个男同学怎么没有来呢？我们走出教室，好多女生看着他，我们挽着手走得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有时候我站在辉扬大厦的门口裹着黑棉袄，等他来接。那楼里藏着7个网吧，门口有无数鬼祟男子探头探脑地等网友对暗号。有一次我被人搭讪了，问我是不是在等他。那个丑陋男子原本大笑着来拉我，突然就不动了，笑容凝固。我被一只大手拉向身后，回头是黑色皮衣戴着黑墨镜的吴宪。他直视着那人，紧紧拉着我一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。我嘲笑你，当时不也是这样骗到我的吗？你不说话，拿下我头上的发带替我绑一个辫子。你说，“丫头，你不知道你披着头发的样子多好看。我第一次在车站看到你的背影，就觉得哇靠，绝版淑女，一定要不择手段追到手。”你手舞足蹈地，在墨镜后面看不到完整的表情。

    吴宪，这是不是算一个正式的告白呢？

    那天是逛街，我买了夹脚的新鞋子。他看我走不快，就蹲下来对我说“上来。”于是我趴在他背上由他背着走。他回头伸一只手给我，“拿来。”我心里想这个人真好呀，还替我拿鞋子。没想到他几步走到垃圾桶旁边丢下去，我还来不及喊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财迷丫头，回去一定会再穿出来。以后不许买不合适的鞋了。”我被你丢了鞋，你要陪我回家。我的家和你家是相反的方向，你总是陪我坐3站，下来正好到了可以换车的地方，不会错过末班车。

    我有了足够的理由赖在他背上要他陪我回家，于是他错过了末班车要独自走一个小时回去。我说你怕什么，你那么强壮。大概贼和强盗看到你都会躲着走。他把我放在高架桥的栏杆上狠狠亲吻，他说你为什么，你是故意的吧。

    是的，我是故意的。我想在他心里划下许多痕迹，哪怕再没有机会沿途来找。我深深地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青草气味，心里黑暗得一塌糊涂。我已经从窦小乔那里知道了，他的大学每年会选出最好的学生去莫斯科交流，一去就是5年。他从未曾对我说过承诺，当我到了他的年纪也明白了，永远这两个字是太远太远。

    我们的拥抱干净而冲动，像洁白里乍现出鲜艳的花朵来。

    他去签证的几天里，我买了一本叫做《俄语900句》的书和两盘磁带。我兴冲冲打算从“你好”、“谢谢”开始学习，可是磁带一放出声音我就傻掉了。这是什么语言呀，那么快那么艰难带着恶狠狠的卷舌音。我抱着收音机听了又听，终于凑够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你回来的那天，我在学校里对你大喊“牙西不留既，BIA”。自从和你在一起以后，学会了大声喊叫，在人多的地方。你愣了，我重复了一下。你大笑，说你明白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句话是不对的。字是“我”“爱”“你”这三个，但是语法语序都是错的。就像一场爱情，我截了中间的部分，来龙去脉却不愿意问。

    那句话我始终不知道正确的说法，因为我再没有讲过。

    牙西不留既，BIA。
 
    这个故事里有些是我原本不该知道，却最后知道了的。比如潜规则和模糊的女子

    后来你开始教我一些俄语，有一些你解释得清楚。比如你家有四室两厅的房子却摆了小小的黑白电视。你是叔叔带大的，他对你并不算好。我于是明白了，你散落的头发后面落下的阴影。但是有一些你解释不清楚的，比如那个红色头发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那一年流行疯狂英语，我买了一整套。红色的盒子，20盘还是30盘磁带。在结账的时候，我看到了你。和旁边的女孩挽着手。我当时居然没有生气，在夏季微小的风中，只是想问问你，口袋里有润洁吗？你也看到了我，走过来小声说，我晚上给你打电话。

    那年我18岁，没有经历过失恋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。我的自尊心是被许多小男生吹捧起来的，他们都干净而温和。没有人像你，没有人像你。我听到心里扑地一声，碎成了皱皱巴巴的。当时我是和婷婷在一起，她看到我的样子抄起那一整套疯狂英语要砸过去。我说，咱们走吧，我想哭。

    我做了许多许多梦，我梦到那红头发的女孩子朝我笑，她的牙齿变成绿色的。我梦到你坐在我对面，我穿着中裙藏起膝盖，坐得笔直并不看你，而你一遍一遍地对我说，对不起对不起……我不听你说，大哭着扑过去用力撕扯。你不说话任由我打，后来我就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你坐在旁边，轻声唱一首老歌，“列车飞驰，带你去远方，千里迢迢，远去他乡。你不要忘，亲爱的故乡，你不要忘，可爱的姑娘……”我眯着眼睛，只能看到你手腕上的同心扣，忽明忽暗，我给你带上的那一天你燃起打火机把接口处烧成一个死结。你对我说再也不摘下来了。

    那一天你的签证下来了。


    有些事情我们那年都不懂，比如爱情要遇到的敌人 

    现在，我23岁，追随你的脚步来到了莫斯科。在列宁山巨大的风中，我找到一棵树栖息在后面。像一只耗尽了力气的鸟，寻找春天时候坚果的碎屑。

    天色渐晚，我去到山下的酒吧，要了一杯冰地酒。杯子和瓶子都是冻在-100℃的酒窖里，杯子是厚实的玻璃，也有人说是用水晶做的。酒是烈的，杯子是冷的。要仰起头一口灌下，酒由冰冷变得火热，在喉咙里燃起一条火龙。

    酒吧里小小的黑白电视正放着一部熟悉的电影。画外音缓慢响起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讲述着：“雪仿佛是一匹白色的织锦，从青灰色的天上茫茫不断地旋转，落下来。有如一件件尸衣冰冷冷，漠漠然地覆盖在黑色大地上。”这部片子我早就看过，它获了很多奖。大家都在讨论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心态和巨变，然而我却看不懂，我看了一遍又一遍，能看出来的只是爱情，只有爱情。

    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是在T城，那时候你离开我已经一年多了，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在乎，我就真的不在乎起来，仿佛你这个人和那些事情都是幻觉。我参加了俄语培训班，学校每年都有一批去莫斯科交流的学生，我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其时我们这批交流生坐在黑暗的放映室里重复那些难懂的发音。电影里医生和他的爱人住在简陋的茅草屋里，那美丽女子拿起一根木柴又掉下去再拿起来。我旁边一个女生突然哭出声来。她絮叨着说，她去莫斯科是为了找自己的姐姐，劝她回来。她姐姐前年跟着一个男生去那里读书，那男生负了她。她一边点头一边说，那男生本是自己家的邻居，很小就成了孤儿，由叔叔抚养，叔叔待他不好，平日里都是姐姐关照他，吃的穿的用的，父母也把他当家里人一样看待。出国时把姐姐托付给他，念他父母双亡还让他叫了爸爸妈妈，而他在国内有一个女朋友，据说一直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我突然，呆住了。生活真得像是一场蒙太奇，我捂着眼睛堵住耳朵。可是转来转去的，还是被我知道了你的消息。那年你欠我的解释，终于还清。

    电影里有一句话，“爱情的敌人太多了，可以是战争，可以是名誉，也可以是硬通货。”当然，还有距离。你打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声音遥远带着回音，我只听到你说：“我买了块花布给你。”然后就断掉了。


    有些事情你始终不知道，现在我讲给你听

    这个城市和我想象的并不一样，只有带着巨大绒毛帽子的老人和黑胖的全麦面包，有全年的积雪和卖套娃的小贩。但是却没有从路上经过的军队，没有人唱起遥远的纤夫曲。

    导游说，莫斯科这三个字的意思是“低湿地，牛渡口和密林”，吴宪，在失散的多年以后，我终于可以想起你来。站在一片废墟的莫斯科大学前面，深深嗅着你的气息。

    其实，年初的一场灾难让我们这一届的交换名额取消了，而我执意要来，我要来这里嗅一嗅你的气息。废墟上已经建起了几座新房子，莫斯科市长在大屏幕里挥着手说，我们是不怕的，我们是不怕的。

    还有，我早已经从那女生口中得知了你后来的消息。你并没有留在这里，去年你就回国了，并没有读完博士课程。但我还是要来，我知道我还记得你的味道。我来看一眼就放心了，那些灰飞烟灭里没有带着青草香味的伊卡璐。

    我在18岁的青涩年华里曾爱上你，这些年以来，这个城市以及你的人，对于我都是一个情结，就像一片低湿地一样。今年我23岁了，已经到了你当初爱上我的年纪。你说这个年纪就是大人了，不能再爱上未成年少女。而我也是大人了，曾经和一个小流氓相爱的事情应该彻底忘记。从此我们可以在“莫斯科”这个词汇的身前与身后各自安好。